尋回初心的周星馳
梁明逸/文化人
讀心靈雞湯時,總會看到這樣一句話:「偶爾放空,才能找回初心。」只是任誰也想不到,我們的喜劇之王周星馳,這一放空,就放了整整十年。
時間倒轉回十年前,那部橫空出世的《美人魚》讓周星馳登上了華語電影的絕對顛峰。在內地,該片票房勢如破竹地超過了24.8億人民幣,最終總票房更突破33億人民幣,成為中國影史首部邁過30億大關的電影。那一仗,他贏得漂亮,贏得讓全球華人為之震顫,彷彿只要有「周星馳」三個字,就是票房與神話的代名詞。
然而,繁華過後往往是漫長的寂寥。此後內地電影市場迎來了空前的蓬勃發展,十億票房俱樂部不斷迎來新成員,當年的神話紀錄被接連刷新。而在這飛速流轉的十年間,周星馳做過了什麼?在大眾的視線裡,他似乎只是隱身於幕後,有份創立了一個名為「九五二七劇場」的品牌,並在當時如火如荼的短劇市場中,推出了一部名為《金豬玉葉》的作品。可惜的是,這部承載著星爺光環的首部短劇,卻遭遇了口碑的滑鐵盧,被不少觀眾批評得爛無可爛。那時,網上曾經有人在嘆息,那個曾經無所不能的星爺,是不是已經被時代拋棄了?
帶著這樣複雜且不抱太大期望的心情,特意北上深圳走進了《功夫女足》的放映廳。豈料,這場久違的相逢,卻給了我難以言喻的巨大驚喜。整部電影猶如一場酣暢淋漓的狂歡,全場無尿點,笑點密集地轟炸著每一個觀眾的神經。有人或許會挑剔,嫌棄它的節奏快得像是短劇的延伸,缺乏傳統大銀幕的從容。但我卻覺得,這恰恰是周星馳與時並進的明智之舉。在這個注意力極度稀缺的年代,真的已經很久沒有試過進場看一部電影,能夠讓人完全零意欲睡一睡和上廁所。這種純粹的、毫無負擔的快樂,或許正是周星馳歷經千帆後,試圖在《功夫女足》尋回的初心。
可能不說大家已經忘了,周星馳在電視台的第一份正式工作,並不是什麼呼風喚雨的大導演,而是在兒童節目《430穿梭機》中做一個逗小朋友開心的主持人。那時的他,沒有票房的壓力,沒有神壇的包袱,唯一的目的就是博得現場和螢幕前孩子們的純真一笑。
在《功夫女足》中,張小斐飾演的「峨眉隊」隊長雙雙,從最初咬牙切齒地堅信「踢球就是為了贏」,到最終釋然地領悟「踢球就是為了踢球」,這種心境上的蛻變,某程度上不正正是周星馳這十年間人生軌跡的縮影嗎?大家還記得周星馳曾被外界稱為「片場暴君」嗎?空穴來風,必有其因。這大概是因為他對電影有著近乎偏執的執著與異於常人的看法,為了達到心目中的完美,他甚至乎開罪了不少人。這種為了完美而不顧一切的孤高與決絕,跟電影裡那個未覺醒前、為了贏球而讓隊友倍感壓力的雙雙,是何其相似?
幸好,電影裡的雙雙最終覺醒了。她終於明白,競技的本質不在於冰冷的分數,而在於奔跑在綠茵場上感受風的自由;心態上從「踢球就是為了贏」轉到「踢球就是為了踢球」後,她對球隊的指導和安排也變得更人性化和淋漓盡致了。把這個角色放在周星馳身上,簡直就像是一面清澈的鏡子。如今我們看到在各大路演中現身的周星馳,無論是對待台上的演員、幕後的工作人員,抑或是面對台下熱情的觀眾,都已經完全看不到當年那種生人勿近的孤高感。他變得平和、柔軟,彷彿卸下了千斤重的鎧甲。
這套《功夫女足》注定不會在那些標榜藝術與深度的國際電影節上斬獲什麼大獎項,它沒有故作高深的說教,也沒有沉重壓抑的悲劇內核。但或許,這正是周星馳最想要的結果。他終於記起了他作為喜劇之王最純真、最原始的目的——就是搏入場觀眾,特別是那些如同當年《430穿梭機》前的小朋友們一笑。
他做到了,甚至比以往任何一個時期都要出色。因為這一次,他不再是為了「贏」而拍喜劇,他只是為了拍喜劇而拍喜劇。當一個喜劇創作者放下了對勝負的執念,他所創造出來的快樂,才是最純粹、最能打動人心的。不是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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