遲到十六年的公義撕破「醫醫相衛」的遮醜布

梁承墨/評論員

十六年,在歷史長河中不過是一瞬,但對於一個家庭而言,卻足以讓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長成即將成年的青年。然而,對於黎志堅夫婦來說,這十六年卻是一場漫長得讓人窒息、充滿血與淚的噩夢。二〇〇九年,他們在香港產下的男嬰因為出生後抽搐未獲及時醫治,導致終身腦癱。直到近日,香港醫務委員會才終於裁定涉事兒科醫生薛守智專業失當,除牌九個月。黎爸爸在庭外無奈地說:「終於等到公義到來的一天。」聽罷這番話,我只覺得無比心酸。遲到了足足十六年的公義,還算得上是真正的公義嗎?這區區九個月的停牌,又豈能換回一個健康活潑的孩子,以及一個家庭被毀掉的十六年?
當然,這單新聞一出,網上總少不免有些冷嘲熱諷的聲音。有網民一看見「雙非男嬰」四個字,神經就立刻緊繃起來,紛紛留言質疑:「當年挺著大肚子闖關產子,到底有沒有在內地做好產檢?」、「自己貪圖香港醫療福利,出了事又要香港醫生負全責?」我絕對明白,當年「雙非」湧港確實給香港社會帶來了極大的陣痛和資源擠壓,市民對那段混亂時期有情緒、有心結,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。但我們必須保持理智,一碼歸一碼。父母的背景、來港的途徑,甚至網民對他們有沒有做足產檢的種種疑問,都絕對不能成為醫療失誤的遮醜布。
讓我們撥開情緒的迷霧,回歸事件的核心。問題的癥結根本不在於這個嬰兒是不是「雙非」,而在於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醫生,面對脆弱生命時的輕慢與傲慢。案情寫得清清楚楚:嬰兒出生三天後在深夜出現抽搐,護士已經第一時間致電通知了作為主治醫生的薛守智。新生兒抽搐,任何一個有基本醫學常識的人都知道,這是一種危及生命、隨時導致終身併發症的極度嚴重狀況。但這位薛醫生做了什麼?他明明獲悉嬰兒出現異常狀況,卻沒有即時趕回醫院親自診斷跟進,反而掉以輕心拒絕返回醫院。明明獲告知危機卻不作為,這不是專業失當是什麼?如果因為病人的身分背景不討喜,我們就可以對這種嚴重的醫療失職視而不見,甚至任由問題的核心被模糊掉,那香港引以為傲的醫療專業底線,豈不是蕩然無存?
更令人不寒而慄的,是這宗案件背後折射出的制度腐朽與官僚作風。一宗案情並不複雜、證據確鑿的醫療失當案,竟然要拖延超過十六年才得出一個結果。期間,醫委會的研訊小組甚至一度作出「永久終止研訊」的荒謬裁決,企圖將事件不了了之。這十六年裡,家屬走了多少冤枉路?受了多少冷眼?如果不是家屬咬緊牙關死磕到底,這宗案件早就石沉大海,涉事醫生依然可以每天穿著白袍,毫無悔意地繼續行醫。
試想想,如果我們繼續任由醫委會這種「醫醫相衛」的封閉制度橫行,任由他們用漫長得毫無盡頭的程序去消磨投訴人的意志,最終受害的會是誰?難道是那些早已成為歷史名詞的「闖關產子」內地家長嗎?絕對不是!大家撫心自問,今天在香港公立醫院大排長龍看病的是誰?躺在病床上將性命交託給醫護人員的是誰?是每一位香港市民,是你和我!如果醫生犯錯可以輕易被同行包庇,如果投訴無門成為常態,全港市民的生命安全還有什麼保障可言?
醫生是一個神聖的職業,社會給予了他們極高的社會地位和「專業自主」的特權。但權力必須伴隨著問責,專業自主絕對不能淪為包庇同袍的免死金牌。特區政府終於痛定思痛,在本月將《2026年醫生註冊(修訂)條例草案》提交立法會首讀,這是一場遲來但必須的改革。草案提出增加業外委員比例至超過三成、引入獨立審裁員主導調查、訂立申訴處理的時間指標,並取消將個案反覆轉回調查組的繁文縟節。這些修訂,每一項都是直指醫委會多年來為人詬病的痛點,猶如一把手術刀,精準地切除醫療申訴機制中的毒瘤。
醫委會改革,已經到了事在必行、退無可退的地步。我們尊重醫療專業,但我們支持的是「行公義、守專業、護社群」的仁心仁術,而不是一個封閉傲慢、官官相衛的利益小圈子。十六年的血淚教訓已經足夠沉痛,香港市民的生命健康,絕不能再被這種千瘡百孔的申訴機制所辜負。改革,就從今天開始,讓公義不再遲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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