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情書」淚水終漫延香港

梁明逸/文化人

誰能想到,一部滿屏都是潮汕話、既沒有巨資特效也沒有流量巨星的深圳出品電影《給阿嬤的情書》,在內地竟然像一匹瘋狂的黑馬,生生啃下了十八億人民幣的票房。如今這股鄉愁與淚水漫延到香港銀幕,在這個習慣了快節奏、講求「最緊要快」的金融都市裡,靜靜地撕開了一道溫情的口子。在考試、返工、供樓的喧囂夾縫中,電影院裡竟然隱隱傳出壓抑的抽泣聲。這群自詡刁鑽冷漠的香港觀眾,終究還是被一封跨越了大半個世紀的「僑批」,揉碎了心腸。
電影的引子很世俗,甚至帶著點我們港人最熟悉的「爭產」和「尋親」狗血味:孫子為了還債,跑到泰國去找傳聞中「包二奶、發大財」的阿公。可導演藍鴻春最厲害的地方,就是把這層世俗的皮囊一層層剝開,露出一顆金子般滾燙的良心。原來沒有億萬家財,也沒有背叛與拋棄。那個叫鄭木生的男人,早在1960年就因為見義勇為沉屍異鄉的河水之中;而那個被誤解了幾十年的「二奶」謝南枝,竟然僅憑著一份同胞的惻隱,隱瞞死訊、代寫家書,孤身用一筆筆血汗錢,編織了一個跨越二十年的美麗謊言,只為了支撐起家鄉那位原配阿嬤的一生念想。
這種「傻氣」到近乎神話的承諾,在這個精明、計到盡的現代社會看來,簡直不可思議。但這不正是我們香港人骨子裡最深處的集體記憶嗎?看着銀幕上的「銀信局」和那一封封沉甸甸的僑批,香港人不可能不觸景生情。倒退幾十年,這座小島不就是最大、最繁忙的「僑批轉運站」?那時候的上環文咸東街、永樂街,開滿了批局與銀號,多少南洋寄往內地的血汗錢,都要在香港兜兜轉轉。我們的父輩、祖輩,當年在深水埗、黃大仙的木屋區裡,自己捱得捱生捱死,啃着冷麵包,卻死活都要省下幾張大牛、幾文血汗錢,寄回廣東、潮汕以至是福建的家鄉,或為了養活未曾謀面的外甥、或為了翻新漏雨的老屋......那種血脈相連的執着,那種我自己吃苦不要緊,最緊要家鄉安好的溫情,正是香港這座城市最原始、最厚重的底色。
《給阿嬤的情書》最動人之處,在於它沒有把歷史拍成教科書,而是拍成了兩個女人超越名分、超越地域的靈魂相擁。當滿頭銀髮的潮汕阿嬤與泰國的南枝暮年相逢,沒有想像中的撕扯和怨恨,只有萬千感念與釋懷。那一刻,銀幕下的香港網民怎會不懂?這不是別人的故事,這是關於我們外婆、我們阿嫲那一代或上一代人,在戰亂與離散的洪流裡,如何咬緊牙關活下來的史詩。現代人的愛情太快,WHATSAPP秒回還嫌慢,幾日不見就講分手;而那一代人的深情,是用一生去等的。就算只剩下一張被颱風吹剩的模糊合影,就算產生了半世紀的誤會,那份牽掛依然在血脈裡流淌,直到牌位回歸故鄉的那一刻,落葉歸根,靈魂才終於找到港灣。
香港這幾年走得太急,大家都習慣了向前看,習慣了把舊人舊物當成發展的絆腳石。我們一部分人以為自己早已遺忘了鄉愁,感覺自己是一座無根的孤島。但這部電影就像一封遲到的家書,狠狠地刮了我們一巴掌,又溫柔地撫摸了我們的淚痕。它告訴我們,無論時代怎麼變、科技怎麼發達,那些最古老、最笨拙的善良與承諾,依然是治癒這個冷漠世間的終極解藥。十八億票房的背後,不只是市場的奇蹟,幕後更是無數都市人對那份純粹溫情的集體朝聖。走進戲院吧,去看看那封情書,不是為了獵奇,而是為了找回那個在鋼筋水泥裡,快要被我們遺忘的、溫熱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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