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一腔熱血碰上文化傲慢

梁承墨/評論員

香港小姐選舉近日在網絡「忽然熱議」,當高層宣布那位在網絡上坐擁百萬粉絲的佳麗溫思婷因「分數不足」未能晉級決賽時,一部分人在屏幕前長舒了一口氣,彷彿一場由廣東話引發的「本土文化保衛戰」終於取得了階段性勝利。這段日子,網絡上鋪天蓋地的嘲諷與刻薄,有望隨著這位女孩的落選而逐漸散去,但留下的文化惡臭,卻讓人久久無法釋懷。今天,由於已無關最終賽果,我終於可以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懣,提筆為這個拼盡全力的女孩,說幾句公道話。
溫思婷是一個怎樣的人?只要看過那段破天荒直播的面試片段,任何一個稍微具備同理心的人,都能看出她的努力與誠意。一個在香港生活時間並不算長的深圳女孩,站在嚴苛的選美舞台上,穿著泳裝面對高層的挑剔目光,她沒有選擇用流利的普通話去對答以求穩妥,而是選擇用極不熟練、甚至有些滑諧的廣東話去迎戰。她自豪地分享自己如何請了專業老師學習粵語音標,在鏡頭前一臉自信地念著「番茄醬、牛腩麵」,甚至笨拙地挑戰「各個國家有各個國家的國歌」這種連土生土長香港人都未必念得順的急口令。這份熱情,這份對香港本土語言的敬畏與謙卑,難道不值得一聲由衷的鼓勵嗎?
然而,我們在網絡上看到了什麼?迎接這份努力的,不是包容,而是排山倒海的嘲笑、挖苦與戲謔。一句調侃她發音的「正宗葵芳口音」,竟然能在社交平台上獲得成千上萬個點讚。那些自詡為「正統粵語守護者」的網民,像拿著放大鏡一樣,刻薄地審視著她的每一個發音、每一個聲調,將一個努力融入本土文化的外來女孩,當作茶餘飯後的笑料。
最令人憤恨、也最讓人看不起的,是那位在荷里活闖出點名堂的港產演員歐陽萬成。作為一個公眾人物,一個同樣經歷過文化衝擊、在異國他鄉打拼過的華裔演員,他本應最懂得「在非母語環境中努力表達」是多麼需要勇氣的一件事。他本應運用自己那點公眾影響力,給予這個女孩一絲正面的鼓勵或寬容。可他偏不。他選擇了最卑劣的一種方式——落井下石。他特意拍了一段惡搞影片,手舞足蹈、拿腔拿調地去模仿溫思婷那不標準的口音,把「番茄醬」與「牛腩麵」當作廉價的笑料來博取流量。更可悲的是,居然還持續有香港網民在下方點讚、圍觀、跟風哄笑,彷彿這是一場無傷大雅的娛樂盛宴。這不是幽默,這是赤裸裸的集體霸凌。
這就是我們常常引以為傲的「香港包容性」嗎?這就是我們自詡的「國際大都會」的胸襟嗎?
我們不妨看看另一種社會怪現象。在社交媒體上,每當有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嘗試用彆扭、生硬、甚至完全走音的廣東話說一句「你好」或「謝謝」時,香港網民的反應是什麼?是滿屏的點讚,是鋪天蓋地的鼓勵,是「好厲害啊」、「好有誠意」的讚美之詞。同樣是不標準的發音,外國人說出來就是「文化尊重」,大灣區的同胞說出來就變成了「葵芳口音」的低俗笑話。這種骨子裡的雙重標準與崇洋媚外,究竟是出於對語言的熱愛,還是出於一種近乎病態的文化勢利?
那些躲在鍵盤背後沾沾自喜、瘋狂嘲笑溫思婷的香港網民,心裡無非是那點所剩無幾的「本土優越感」在作祟。他們試圖通過在語言發音上構築一條高高在上的護城河,來維繫自己那可憐的心理優勢。然而,現實是殘酷的。今天的香港,面對深圳的迅猛發展、面對內地新質生產力與科技的日新月異,我們在經濟、科技、乃至生活便利度上,早就沒有了當年高高在上的本錢。
當深圳的女孩正努力跨越語言障礙,試圖融入香港、理解香港時,香港的一部分人卻還在用狹隘的地域歧視去排斥異己,用刻薄的嘲笑去展示自己那點不知從何說起的「語言優越感」。一個連別人的努力都容不下的城市,一個靠嘲笑外來者進步來尋找存在感的群體,是沒有未來的。
溫思婷雖然落選了,但她至少證明了自己的勇敢與韌性。而那些在網絡上落井下石、盲目哄笑的香港人,卻在這一場輿論狂歡中,輸掉了香港人曾經最引以為傲的文明與大度。最後,我不禁想對這些至今不願醒來的網民說一句:醒醒吧,今天的香港人,真的已經沒有什麼好「優越感」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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